四个暗红色的木块一字排开在台口，上面分别写着大篆字体“赵-氏-孤-儿”，落寞茫然的程婴手捧孤儿遗弃的宝剑从舞台中心缓缓转身朝前走着，天空霏霏细雨悄然落下，画外传来阵阵婴儿的哭声……灯光渐渐熄灭。

这是浙江大学黑白剧社2009年经典大戏《赵氏孤儿》的落幕一瞬，这个戏从2002年有心策划开始，到2008年改编创作的舞台呈现，走过了7年的岁月，终于以今天大学生的自己改编和完整表演呈现在校园戏剧舞台上。

在认识经典作品中选择视点

2002年我和当时剧社的社员曾经讨论过把《赵氏孤儿》搬上校园舞台的设想，当时是被这部千古传颂的悲剧深深打动，苦于没有适当的呈现方式，也没有把握这部作品的充分自信。2008年初开始对《赵氏孤儿》的剧本创作，成稿先后经过黑白剧社四位同学的斟酌和改编，在这之前，他们把能够找到的有关剧本和资料通通阅读了一遍，这四位同学都是理工科学生，从大学二年级到已经毕业留学国外的研究生，对于沉淀着中国文化精神的戏剧《赵氏孤儿》充满敬畏之心。而作为导演的我，已经把2003年以来国内上演《赵氏孤儿》的各个剧种舞台版本现场观看的经历梳理成自己进行创作的思路。特别幸运的是2003年在看完中国国家话剧院田沁鑫导演的话剧版本后，能和田导就剧中舞台构成和人物的塑造问题有过很尽兴的请教，从而也对于我自己的将要开始的校园舞台创作有了一个大致的呈现设想。

选择这样一个两千年来久演不衰的经典剧目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首先，一个千年传奇走到今天依旧生命蓬勃，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得益于中国人所崇尚的精神和风骨：《赵氏孤儿》剧情曲折，戏剧矛盾尖锐，人物性格鲜明。剧中人救孤之人尽管身份不同，地位有异，但知耻重义，甘为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生命自我牺牲的壮烈精神震撼人心，正如《史记》所言：“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成，不爱其躯。”忠义千秋的草民医生程婴是贯穿其中的主要人物。他从知恩图报到拯救无辜，从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舍亲生抚养孤儿到忍辱向仇人献媚苟活十六年，最后完成大仇得报的使命，人物命运曲折生动而精彩。而在今天的大学校园不仅知道这个故事的学生很少，而且认识《赵氏孤儿》文化经典意义的更少。让大学生在校园舞台上认识经典是校园戏剧的责任，我们有义务去做这件事情。第二方面，就要走过20年岁月的黑白剧社已经具备可以把这部作品搬上校园舞台的实力---有能胜任角色的学生演员和能够担当制作的舞台职员，我们自信能够完美地演出一台历史剧也成了剧社全体学生的共识。

呈现经典首先需要认识经典，找到经典和今天大学校园人群的联系点。那凝固在历史中的壮烈和杀戮，那样的灭门之祸和诚信之承诺是如此久远的故事，与今天有怎样的关联？对于年轻的学子来说，改编《赵氏孤儿》剧本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次扪心自问的灵魂审视？从古至今的文本翻阅中，我们最钟情的剧本还是国家话剧院田沁鑫导演的2003年的版本，就我个人感觉，田版融电影叙述和戏曲虚拟手法为一体，舞台语言通透圆畅，叙事方法圆熟而独特。在她的舞台处理上充满鲜血欲滴的情感视觉张力，导演调度上点系千斤线挽万钧，悲哀苍凉直透人心，凸现出莽莽大地只剩生命的孤独和无奈，充满对人世人情的悲悯情怀。剧中人物充满性别魅力，动作和造型颇为独特强悍，视觉冲击深达肺腑。最动人心魄处在人可尽夫之庄姬托孤一场：刚刚产下带血婴儿的母亲，由一个不应时事的荡妇变成唯子存生的妇人，面对满地杀戮三百口魂消命丧的世界，面对草药医师程婴，含着眼泪嫣然无奈媚笑，用冰凉的嘴唇去碰程婴的胸口，直到对方以身家性命应允救孤……那是怎样孑然一身的绝望，又是怎样沉重如山的嘱托……但是田版的成功在于导演兼编剧的作者深得古典戏曲三昧，圆熟于心中的创作思路未曾开排便知舞台呈现的结果，还在于剧中有国家级一班整齐而优秀的舞台剧演员的鼎力协作，另外支撑舞台美术创造的技术质量功不可抹。田版将重要的情节元素则在开阖有致的想象线条浓墨重彩地涂抹下相对弱化，观众欣赏的视觉冲击并非完整故事。如果是完全不知道故事情节的观众，肯定要在其中迷茫。

作为校园版的再创作，我们的编剧同学改编强调的第一点选择便是要讲《赵氏孤儿》剧情的完整故事，但是视点如何切入，却让大家讨论再三。

2008年2月的第一版我们的剧本从孤儿的视点切入，强调了他得知身世的两难境地，从头到尾程婴叙述的故事在孤儿常常现身中呈现，而最后的结尾我们作了两个：一个是孤儿报仇面对义父不忍下手，程婴无法面对事实当场自刎；第二个是孤儿得知真相，在程婴的逼迫下杀了仇人屠岸贾，却迷茫不知所为出走远方。

大学生编剧们想在这一版呈现的主题是“人人都是孤儿”。因为在接触这个故事的时候最深切感受，竟然是对于孤儿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却背负如此重大的家族责任的命运，让他们联想到现代大学生的现状---在你还不知道应该作什么的时候，你的将来已经规定了你的去向，会有许多人提出对你的各种要求，不管你有没有准备，一切都是命定的。

首场演出得到浙江大学和杭州社会戏剧观众积极响应，首场演出千张戏票不到一个小时就出售900张，观众的热情和支持让我们信心百倍，也让我们对于再次修改剧本作好思想准备。

由于呈现上的剧情是以国家话剧院的版本为基础，主题先行语意模糊。因此整体结构的发展脉络处处拘泥于此，以至故事情节跳进跳出不够连贯，交代不清，观众费解演员表演也费劲，舞台技术上的失误处处可见，我们在充分征求观众意见的同时，再一次进行整体修改。

在深入视点中理解经典精神

也许想要表现的东西太多，二稿剧本的成型非常艰难，有几次出现瓶颈状态。进行不下去的原因主要是没有真正想明白要说什么，编剧王瑾璟同学的成稿被完全否认，白费功夫的同时明白的是戏剧剧本的确是文学样式中最难把握的，当然她并没有气馁继续参加创作。几经周折，大家讨论的统一意见是，黑白剧社的校园版《赵氏孤儿》用一个清晰的故事讲大学生对于经典的理解，把义博云天的程婴这个普通草民内心的刻画呈现于校园舞台，国家话剧院的演出版本只作参考。

有了一致的意见，编剧李和一和统筹剧本的刘梦雨把剧本的情节脉络全部梳理了一遍，远在荷兰攻读博士的毕业生唐扬也参与整体的修改，用《赵氏孤儿》古典英雄故事集中体现中国人化解不开的道义追求，反衬现代社会人的心灵缺失，正面表现一个不被世间理解的平民百姓的情怀，加强和深化程婴内心细节描述的情景表现，使人物的行动紧扣剧情发展，贯穿《赵氏孤儿》全剧。

  二稿改动最大的是对剧中庄姬这个人物，编剧把原本赵氏族诛起因于庄姬的通奸和谗言弱化，还原一个不知情的公主率性而为导致大祸临头的轻率，为后面苦求托孤的母性情怀埋下合理伏笔，也为演员表演人物找到确实依据。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学生演员们自己对于角色的揣摩和研究，虽然《赵氏孤儿》故事中任何一个角色从戏剧的角度都距离今天的大学生很远，但是却能从人性的角度找到合理的解释，戏剧规定情景中人物的心理和行为都是有依据可循的。黑白剧社校园版《赵氏孤儿》的众多舞台人物塑造后来被许多专家和观众所认可，得益于大学生演员研究扮演人物的认真和深入。扮演程婴的韩佳辰声音条件很合适剧中人物的形象，为了演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平民同时又是一个经历几重生死却恪守诺言，内心世界异常坚强的古典英雄，他对于人物的内在心理分析和外部形象的处理下了很大的工夫，基本把握住了程婴的形象。扮演屠岸贾的李冠文对于这个传统认同中的大恶人的表现，则是更细致地去了解事件前史和作为人的内心世界，对于内心外化的人物肢体动作的强弱尺度反复实验。扮演程娘子的何天天外形条件非常符合人物形象，但是如何把握一个贤妻良母面对突如其来巨大变故内心冲撞，20岁的她从完全找不到状态的不能接受到最后从容表现丝丝入扣，还有其它扮演者，为了找到人物的准确感觉反复琢磨，为整体呈现的圆满完成而作足功课。

在理解经典中把握校园戏剧呈现

黑白剧社《赵氏孤儿》的舞台呈现方案一直在我脑海之中，用什么样的舞台形式来表现如此体量和风格的历史剧，实际上是对校园戏剧导演自身能力的考验。

校园戏剧的舞台呈现一定是简陋而不简单的创造，我给予这个戏的舞台呈现要求是：人物鲜明要有现代意味，故事好看线条清晰，形式简单却有古典意韵。

为体现古典的意味，我要求演员的台词处理有韵文的感觉，还用了现场击鼓作为贯穿全剧的节奏把握，击鼓的学生李汉超来自工业设计专业，音乐感觉非常好，曾经达到过钢琴十级的标准。鼓点成为人物行动和内心的依据，恰倒好处地把握节奏，也给整个剧情增添了中国戏曲的色彩。全场使用了国家话剧院无偿提供的《赵氏孤儿》主题音乐，苍凉古朴的埙、萧和古琴的完美协奏把这个古典戏剧的气氛烘托到一个水乳交融的境地。

舞台人物除去主要人物之外设计了四个身穿武士服装手执硬木棍子的龙套，但是在整个戏剧呈现的过程中，出场最多戏份最重的就是他们----他们时而是屠岸贾手下的兵士，时而是人物形象外化的规定情景，时而是孤儿内心世界的依靠，甚至是舞台的支点。用四个分别有红、白、黑三面颜色的木块变化成剧中需要规定情景，由武士角色去现场推动和搭建，在速度和节奏上掌控戏剧情势，用演员的动作证实台、榻、祭坛、城墙等实物的形成；很多时候木块和人的关系息息相关，队长顾哲明是国家二级武术运动员，他设计的棍花动作飘逸而潇洒，在剧情中设计武士用不同角度的迅速推移木块造势，使表现情势的急迫状态更为准确。

舞台空间上用了三块大红色的绸子，第一块是完整的长方形，高悬在舞台后方中线垂挂于地面，用一个地面的流动灯光投射。在屠岸贾设计陷害赵府一场中，作为庄姬公主出场的幕布，造成先有人影后有人物的舞台效果；在程婴的梦境中，红绸放大的是孤儿长大成人过程的剪影。第二块是破败不堪的红绸，高挂在下场门上方，预示着已经被灭门赵家的败落与凄凉。因为用了黑色底幕，这简单却意味深长的鲜红色对比鲜明让舞台空间的视点一下集中了起来。第三块绸子则是一种动态象征，多意地重复出现：在执行满门抄斩军令的武士手中成为杀戮的情景，在被施酷刑的赵朔翻滚中是浑身鲜血，在回忆往事的屠岸贾拳中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血路，在借酒浇愁的程婴眼中则变为生死相隔的藩篱……

舞台灯光的处理渲染空旷而阔大的写意空间，用只有定点的光斑锁定人物突出重点，救孤一场韩厥带着抱着藏有孤儿药箱的程婴一路拼杀，观众只能看见舞台正中的韩厥和程婴的情态，而四名武士则隐藏在放置四角的木块之后，分别陡然跃出厉声喝问“箱中可有夹带？”然后韩厥手起棍落的拼杀解围，继续艰难前行……这段戏情势紧张鼓声急促，开打设计合理干净，演员表演扣人心弦，每每演出至此，台下观众一片掌声。

整体呈现的时间为100分钟。

由于经费拮据，所有人员服装的统一置齐前后花了一年时间，由小百花越剧团的服装师制作，人物身上是最简单的汉服没有任何装饰。为了节省开支，把可以用的服装都进行筛选，最多的一套是前面演出过四个戏凑在一起的配套，而那些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大块红绸则是学校诸多庆祝活动后被丢弃，学生们拣回来使用的。

这个戏的舞台呈现版本一直在修改中，2009年暑假《赵氏孤儿》参加北京大学生戏剧节，在9剧场之行动剧场演出2场，得到专家和观众们肯定的同时，担任评委的林荫宇导演非常恳切地对剧本进行点评。关于叙述视点的连贯和合理性的意见我们马上进行有效修改，完善了第二场的演出。10月10日，我们应邀参加上海大学生话剧节，作为祝贺演出在上海话剧中心三楼演出。国家话剧院田沁鑫导演和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谷亦安教授和上海众多高校剧社观看了演出，谷教授用“业余戏剧精神万岁！”鼓励同学们的认真态度，田导用“非常精彩，集体精彩！”的评语热情盛赞同学们的演出。

其实相对与舞台呈现，黑白剧社同学们更看重的是集体精神的体现，和齐心协力作好一件事情过程。黑白剧社《赵氏孤儿》校园版已经演出了10场，正是所有台前幕后参与者的共同不懈努力，才保证了经典剧目的完美呈现。大学生们在创作和表演中所得到的绝不仅仅是掌声和赞扬，走进经典理解和表现经典以关照自身，在体验戏剧魅力中学习中国传统文化，才会是让他们终身受用的财富。

2009-11-5